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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唉!
说心里话……”
德宽动情地说,“我心里明白自个在那个秤星上吊着。
我的思想不高,面情又太软,当你的帮手凑合,当正头儿主事不行。
牛娃倔豆儿脾气,也难弄。
我心里明白,你走了,俺俩都不好弄……这不是老哥当面给你说骚情话,是实情。
按咱三队目下的局面,着实离不得你。
你看,现时地虽说分了,一人分得不足一亩地,哪一家没有两三个劳力?亩地不够一个人干,劳力闲下做啥?有些眼隙稠的人能挣钱,好多人寻不下挣钱门道哩。
咱办砖场,好多社员要把娃子塞进砖场来,就是给娃寻活儿干哩。
咱办种牛场,好些人等着养牛犊哩,咱给社员找下活路了,社员高兴哩……我已经想过了,我能撑住的话,尽量撑住干;实在撑不住了……活人总不会叫尿憋死!
我有我的特长哩。
我到集镇上去摆个小摊儿,修自行车,钟表,半导体……你甭考虑我,现时政策宽了,活套多了。”
原来打的是散伙撤摊的主意啊!
马驹的心猛然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揪住了。
牛娃已经一拍屁股,过河找表兄帮工去了,德宽也已谋划着下一步到河西镇上去摆一个修理小家什的摊儿,只有来娃还实心实意地在给自己砌喂牛的垫脚砖,德宽叫他放心地去县上工作,不过是出于他的好心人的面情罢了。
他心里有点酸渍渍的味道,瞅着坐在身旁的德宽,胖胖的脸上现在有一丝淡淡的哀愁。
生活中忍受过过多艰辛的人,这种哀愁就又显示着一种麻木和无所谓的神色了。
他同情德宽这位忠厚的兄长……
德宽年轻的时候,可没有现在这样胖,四方脸上一对睫毛很长的大眼睛,是冯家滩最俊的一个小伙子。
六十年代的中学毕业生,学习好,品行好,性格也温柔,结结实实迷住了邻村同学兰兰,死活都要跟德宽结婚。
她的父母和哥哥劝不下,骂不回心,打也不顶用。
兰兰和德宽领了结婚证,连任何仪式也没举办,就和德宽在一个屋里过日月了。
她和德宽结婚十六七年了,没有回过娘家,娃娃们至今不认得姥姥和舅舅——德宽一直得不到岳父岳母的承认(老丈人执意要把女儿嫁给一位收入优惠的司机,根本不把穷得缺吃少穿的德宽放在眼角里)。
德宽拼命在队里劳动,凡是队里肯出大工分的苦活脏活,他抢着去干,千方百计想着把自家的日月过得好些,让兰兰和孩子生活得好些,不在她跟自己生活一场,也在老丈人面前争一口气。
可是结婚多年以来,这对儿以追求婚姻幸福的大胆行动震动过小河川道十里八村的夫妻,日子越过越紧巴了,反倒使岳丈岳母更有了嘲讽他们的口实。
曾经被庄稼人称赞为“三姑娘”
的兰兰,仍然象《武家坡》里的三姑娘一样,在寒窑里为日月发恓惶哩。
去年他们三人在三队接手的时候,德宽抱着改变自己婚姻问题上的屈辱境地的强烈心情,对他和牛娃说:“不怕你两兄弟笑话,哥实在是穷得心里疼呢!
咱的娃娃看见人家娃娃穿凉鞋,朝咱要,三两块钱的事,咱给娃买不起,还打娃屁股……老人眼看古稀了,烟锅里装的啥呀?干棉花叶子!
兰兰不顾死活进了我的门,想来真是对不住人家……”
他很痛快地和牛娃击了掌,又和马驹拍了手,挑起了砖场的担子。
他自走进南坡下的拟定的砖场,整个半年里的工作成绩,表明了这位老哥的用心……
现在,德宽劝他离开冯家滩,而且把他心里为难的事一件一件解释了,虽然是毫不做作的真情实话,却无法掩饰那种几乎是根深蒂固的穷的忧愁。
他给自己谋划的,是到小镇的街道上,摆一个修理车子、钟表、锁子的小摊儿。
马驹默默地坐着,想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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